孙少平一度宣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2020-06-16 16:01

这是一部向上世纪80年代致敬、为当代乡土生活存照、为乡愁美学还账的现实主义力作。所谓“存照”,是它如同娓娓道来的昨日之书,真实地记录了城镇化背景下无数的离乡寻梦人和留守筑梦者不甘寂寞的人生剪影;所谓“还账”则体现于剧作自苦难泥淖攀援而上的创作情怀,以泪水洗刷屈辱与疼痛,而不是用口水调侃无聊与庸俗。

《平凡的世界》曾经是60后、70后甚至80后几代人共同的阅读记忆与精神食粮。至今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大学秉烛夜读原著的情景,怦怦的心跳如同叙事人的旁白。20年后,缓慢的旁白在同名电视剧中再次回响,恍如时光倒流。其实,我们一直生活在孙少安、孙少平的周围,就连我们自己也多少带有剧中人物的影子。

狂飙突进的年代,人们身不由己地向未来生活快速穿越,格外需要守护一种乡愁意象。回望来时之路,慢与快,退或进,其判断标准并非社会表象,而在乎世道人心。小说不仅仅是昨日之书,电视剧也不仅仅是今日之歌。故事临近结尾,孙少平承诺带新一代的少年明明去看“最好的世界”,那是他即将返程的“平凡的世界”。最后一集启用了多场摇臂镜头,俯瞰因飘雪而富有诗意的乡村,在除夕即将到来的时刻,跟随孙玉厚老人对平凡世界里的乡土风情进行巡礼。对剧中人物来说,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对观众则是一次深情而感伤的告别——关乎记忆与乡愁,关乎愿景与开启。

我们在《平凡的世界》体会到改革开放初期那种无所畏惧、乐观奋斗的昂扬激情以及改革敢于试错、勇于承担责任的社会理性。这种激情和理性具有强大的传递能力,它不仅是上世纪80年代青年人的中国梦,时至今日也构成当前中国青年的中国梦。

如果说,孙少安谱写了新时期的“创业史”,那么孙少平就是幻想着“在路上”的那一个。“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大多数兄弟创业故事中,长子一般属于现实主义者,年幼的那位则更具有浪漫情怀。这也遵循了中国式的叙事伦理,体现出人格主体不同生长阶段的精神需求:先满足基本的温饱与生活尊严,再谈更遥远的理想与爱情。望着兄长在污泥浆里徒劳地翻腾,搜寻从牙缝中挤出的五元学费,孙少平一度宣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被孙少安嗤之以鼻。兄弟两人互为表里,构成了富有张力的灵魂对话。面对困扰他们的土地问题、身份问题、阶层问题,现实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一开始似乎各行其是,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这个“中国梦”是现实的,也是浪漫的。现实者如孙少安,他隐忍而决断,恪守“过光景”的现世准则,面对情感、家庭与事业,习惯于牺牲个人实现长期利益的最大化。孙少安从乡土中国恒定的情感系统汲取营养,他的精神世界是自明的,以朴素的智慧和幽默将苦难碎片化,这便是“有饭吃”的实用哲学。因为“我不甘心”而渴望“闯世事”,与田晓霞结伴“气火车”,于年轻的恋人来说是一次情意相通的历险体验。从双水村到原西县、黄原市,最终在大牙湾煤矿暂时安顿人生,他的奋斗轨迹概括了改革开放初期无数高考落榜的乡村贫寒子弟赤手扭转命运之踵的不屈理想。而作为现实与浪漫之间的美学稳定器,在兄弟两人矛盾彷徨或精神蜕变的关键节点,田福军总是会担当人生导师的角色。这三位主人公组合成新的人物关系,对原著进行了更符合时代感的把握与呈现。